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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關旁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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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關旁人

第三十章

目送白穹登上那輛堡壘房車之後的很久,裴昊都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。

這一天發生的事太多太亂,足夠他消化許久。

直到旁邊有人叫他隊長,他才如夢初醒般從恍惚的神情中脫離出來,講出早已準備好的說辭。

“前任房東洛娜被挾持殺害,臨死前,將本樓所有權限轉交於我。”

“我宣布從即日起,永久停止樓內所有研究計劃,全力保障樓內住戶物資供應,並恢覆所有外出小隊的探索任務。”

“非常時期,亟待樓內各位住戶通力合作,共渡難關。”

裴昊一邊背著腹稿,一邊忍不住想,果然不論是誰到了洛娜的這個位置上,講話風格都會開始變得虛偽起來。

這種在混亂中突兀的發言秩序反而變成樓內住戶心中的定海神針,對於大多數迷茫的住戶而言,這種看似孤傲的管理方式背後代表著虛無縹緲的期望。

而他的工作正是維持住這最珍貴的希望,在白穹他們發現新路之前。

裴昊的目光轉向住戶們灼人的眼神上,心裏忍不住嘆了一口氣,希望那隊人可以順利。

如果失敗……

裴昊邁開腿,走向大樓的頂層,那麽他也會陪著這棟樓裏的所有人坦然走向死亡。

這是他主動提出留下來管理大樓時就想好的。

無關旁人。

***

時間倒回半天之前。

裴昊在匆匆趕往大廳時,聽到了房東洛娜對白穹的審判。但他來不及懊悔自己失敗的決策,便看到在白穹的挑釁下忽然離席的洛娜。

他打算走上前去跟白穹說兩句話,但白穹沒註意到他,沒能給他機會。

裴昊沒能抓到時機,隔著幾個人的距離,他眼睜睜看著白穹扔下竊竊私語的人群,獨自離開。

他立在原地,半響,才擡起腿快步走到臺上,宣告本次公開投票的結束。

這簡直像一場鬧劇,裴昊站在臺上想到,這座戲臺原本屬於兩個爭鋒相對的人。

現在她們其中一個虎頭蛇尾般忽然離開,而另一個似乎也並不在意宣判到自己身上的結果。

不,不是宣判。

他們甚至沒有批判另一個住戶的資格。

裴昊站在臺上,毫不慌張地站著、笑著、說著話。

而他的心裏卻忽然感覺周遭的一切無比陌生、虛浮。

他忽然對自己站在這裏的理由產生懷疑。

這棟樓像是一座巨大的戲臺,而所有人所有事都是其中上映的劇目。

但說到底這一切是為什麽?

裴昊的目光掃過臺下的一切。

這棟樓、這些人,甚至除了這棟樓之外的一切。災難、死亡、怪物、毒障……

他的目光越過了住戶們,似乎投向了更遙遠的地方。

每一次戴著呼吸閥時粗重的呼吸聲、如迷霧般被攪亂的空氣、隊員絕望的死亡。

以及樓內的互相傾軋、背叛和出賣,脫離樓外危險後的牢騷,聚眾集會的迷茫。

如果存在即合理。他們又應該如何定義自己?

裴昊短暫地出神,然後迅速完成最後的發言收尾。

“很感謝各位在此處付出的寶貴時間,現在,請大家回歸工作崗位或自己的房間,這棟樓裏每一天的正常運行都需要各位的付出。謝謝。”

裴昊目送人們逐漸離開。

然後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能做或者說應該做的一件事。

衛明天在裴昊的懷裏哇哇大哭,最後掛著淚珠可憐兮兮地睡過去。

或許她也意識到了自己所失去的。

裴昊從沒想過白穹會徹底離開這棟小樓,但如果這事真的要發生,他應該去找她。

在產生這個想法的時刻,裴昊幾乎立刻能在腦海中模擬出白穹的神情。

她會毫不在意,或者說,漫不經心地看著他,然後或許會微笑,或許會嘲笑他。

“在你心裏,我有這麽脆弱?”她或許會這樣說。

“你那是什麽表情?我不需要同情。”也或許她會這樣說。

然後她可能會揮揮手,像她在外出探索時一貫做的那樣,把他們都甩在身後,也把他甩在身後,然後獨自離開。

但無法否認的是,這正是白穹最吸引他的地方不是嗎?

裴昊自嘲地笑笑。

他無法像她一樣活得自由灑脫,在這棟小樓裏他尚且需要汲汲營營,他是懦弱的,無論出去探索多少次,都不能坦然。

他依然會為每一次外出而擔心,擔心找不到食物,擔心遇到掠食者,擔心白穹沒有歸隊。

在聽說白穹被驅逐的一瞬間,有那麽一瞬間,裴昊心裏閃過想和她一切離開的念頭。

但很快,他又打消了這個想法。

裴昊在所有人面前表現出的都是願意積極外出探索的,但事實上他恐懼著踏出這個庇護著他們所有人的小樓。

他覺得白穹是唯一一個看穿他恐懼的人。

她嘲諷他,打趣他,但這一切讓他感到安全。

似乎這種羞於啟齒的恐懼和懦弱是可以隨意宣之於口的,是可以被用來開玩笑的。

不論他是否願意承認,白穹一直是給他帶來安全感的人。一直都是。

***

白穹和洛娜達成了一致。

她們需要一場演出,被脅迫帶走的領頭人是個老套的劇情,但只要足夠有用就行。

局勢在一瞬間翻轉。

洛娜面無表情地尖叫一聲,然後仍由白穹將一把短短的小刀夾在她的脖子上。

“水果刀?你認真的?”洛娜用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咬牙切齒地問道。

“夠用就行。”白穹同樣用氣音回覆,“需要我評價你的尖叫聲有多假嗎?”

洛娜低頭翻了個沒人能看得見白眼:“彼此彼此。”

談話間,她們已挪到兩方人的中間地帶,白穹帶著洛娜一步步往後退。

“都別動!”白穹大喊道,“房東在我手裏!”

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清了白穹的這一句。

洛娜垂頭讓劉海遮住了自己的表情,她的聲音細如蚊蠅:“拜托!這是什麽老土的綁架犯發言。”

白穹:“忍忍吧。我也是第一次做壞蛋,沒有經驗。”

洛娜:“天啊,這是我這輩子最丟臉的一天。”

洛娜帶來的人手明顯慌亂起來。

而縮在車裏的陶西水此時探出腦袋,隔著車窗揉了揉自己的眼睛:“老天。”

白穹此時面對洛娜的人非常有經驗地提出了自己的第一個要求:

“叫外出小隊的裴昊隊長來!”

***

裴昊幻想了一千種可能,都沒想過自己和白穹見面會是這種情形。

堡壘房車裏,面對面坐了四個人,剩下一個陶西水鬼鬼祟祟地窩在最後方。

洛娜整理她淩亂的頭發,白穹撐著頭等著對方發言。而裴昊擡起頭,直楞楞對上懷山的眼睛。

懷山的眼神很短暫地跟裴昊一碰,然後他伸出手點點裴昊懷裏的衛明天,語氣沒有起伏:“她好像尿了。”

裴昊手忙腳亂地檢查衛明天,然後聽到懷山嘆息一聲,從他懷裏接過的嬰兒:“我來吧。”

白穹沒有註意到他們兩人之間的小插曲,她空出來的一只手轉著那把水果刀,還在等洛娜開口。

“所以,”裴昊這個被臨時拉過來完全懵圈的人,終於開口問道:“這到底是什麽情況?”

“說來話長。”白穹說,“總之,我們決定跑路,洛娜也一起走。”

“但這棟樓裏不能沒有話事人,洛娜推薦了你,所以我們用這個方法叫你過來。”

“當然,你也可以選擇拒絕。不過那樣的話,你就得再推舉一個人選出來。”

裴昊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然後他伸手指著瑟縮在角落裏的陶西水,道:“道理我都懂,但這家夥是什麽情況?”

白穹:“……”

白穹道:“嚴格來說,他屬於家屬。”

陶西水在角落默默舉起一只手:“嗨,隊長。”

然後他在洛娜的眼神飛刀裏又默默放下手。

他垂眸盯著自己的鞋子,開口問道:“白穹,你希望我留下來做話事人嗎?”

“看你意願。”

白穹回答得飛快,“不過,做這棟樓的房東比做外出隊長要安全很多,你會擁有所有權限,可以調配樓內資源。”

裴昊聽著白穹列舉成為房東後的種種好處,但從始至終,她都沒有提出帶上他的假設。

甚至,連洛娜都在他們的乘客名單上。而他沒有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

裴昊垂頭思索片刻後,回答道:“那就讓我來做這棟樓新的話事人吧。”

如果這是你的意願。

白穹點頭,然後轉向洛娜說道:“權限交接就拜托你了。”

洛娜的目光徘徊在白穹和裴昊臉上,然後懶洋洋地勾起自己的碎發,回應道:“知道了。”

聞言,白穹退開,將空間留給他們兩個。

洛娜望著白穹離開的背影,對裴昊說道:“喜歡不解風情的那家夥,很辛苦吧?”

***

白穹繞到車身前側,懷山正在熟練地給衛明天換尿布。

白穹驚嘆道:“看不出來你還有做奶爸的潛質!”

懷山:“……”

懷山:“裏面怎麽樣?”

“什麽?”白穹低下頭逗弄衛明天,看著嬰兒的小手小腳歡快地動起來,“裴昊?他同意了啊。”

懷山微頓,意味不明的目光掃過一無所覺的白穹。

“他就……沒說什麽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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